再别康桥

一个人回来又走了，什么也没带走，所以什么都留住了。

1. 1

   轻轻的我走了，正如我轻轻的来；我轻轻的招手，作别西天的云彩。

   三个「轻轻」叠着用，动作轻到几乎没有。但「作别西天的云彩」这一句其实是大的——一个人向整片天告别，姿态却是招手。轻的外壳，重的内里。

2. 2

   那河畔的金柳，是夕阳中的新娘；波光里的艳影，在我的心头荡漾。

   第一个比喻：金柳是新娘。这个比喻大胆，但诗里一点也不惊——因为它后面紧跟一句「在我的心头荡漾」，把美收进身体里，不往外放。

3. 3

   软泥上的青荇，油油的在水底招摇；在康河的柔波里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！

   「甘心」二字是这首诗唯一一次情绪上扬的感叹。人愿意降格做一条水草——不是自弃，是太想留下来。这一声感叹之后，全诗就开始往下走了。

4. 4

   那榆荫下的一潭，不是清泉，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，沉淀着彩虹似的梦。

   先用否定起句（「不是清泉」），逼着读者换一个看法。彩虹被揉碎、沉淀——两个动作都是破坏性的，可结果是「梦」。美在这里是碎过之后才有的。

5. 5

   寻梦？撑一支长篙，向青草更青处漫溯；满载一船星辉，在星辉斑斓里放歌。

   全诗最亮的一节。一个设问（「寻梦？」）带出一整套动作：撑篙、漫溯、满载、放歌。四个动词一气贯下，像是真要留下来了——但下一节立刻否定。

6. 6

   但我不能放歌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；夏虫也为我沉默，沉默是今晚的康桥！

   「但不能放歌」是全诗的转折。刚才还要放声唱，现在连虫都沉默了。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」——没有音乐，安静本身就是那支送别的曲子。

7. 7

   悄悄的我走了，正如我悄悄的来；我挥一挥衣袖，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
   首节复沓，只把「轻轻」换成「悄悄」：来的时候还带着轻快的期待，走的时候只剩安静。「不带走一片云彩」是全诗的点睛——正因为不带，这片云才永远在那里。

读法这首诗的音乐性来自首尾的复沓，读的时候一定要把第一节和最后一节连着念一遍，只改了两个字的重复，会让人听见整场告别。中间五节是眼睛的旅行，最后一节是身体的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