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絮飞花何处是，层冰积雪摧残。
疏疏一树五更寒。
爱他明月好，憔悴也相关。
最是繁丝摇落后，转教人忆春山。
湔裙梦断续应难。
西风多少恨，吹不散眉弯。
朱砂标记处为千古名句
临江仙·寒柳
逐联讲解
一句一句往下走，看它到底在说什么
写一棵冬天的柳树，其实是写一个刚死了妻子的人。
飞絮飞花何处是，层冰积雪摧残。
先问去处（絮和花都去哪了），再给答案：被冰和雪摧残了。「层冰积雪」四个字摞在一起，压得很实——不是一场雪，是积了一个冬天的。
疏疏一树五更寒。
「疏疏」是叶子掉光后枝条稀疏的样子。「五更」是天将亮、最冷的时候。七个字是一幅画：一棵柳，天没亮，冷。
爱他明月好，憔悴也相关。
「相关」是还有关系、还牵挂。人都憔悴成这样了，月亮一好，还是忍不住要看——这一句把柳写成了人，也把人写成了柳。
最是繁丝摇落后，转教人忆春山。
「繁丝」是茂密的柳条。妙在「摇落之后」——满树绿的时候不觉得，掉光了才想起春天的山。所有的怀念，都是失去了才开始的。
湔裙梦断续应难。
「湔裙」是三月三在水边洗裙的旧俗，这里指从前那些春日的事。「梦断」是梦醒了，「续应难」是接不上了——不是不想续，是知道续不上。
西风多少恨，吹不散眉弯。
「眉弯」是皱着眉的形状。风能吹散烟、吹散云，吹不散这两道弯——把无形的愁写成了有形的东西，而且是风吹不动的东西。全词收在这里，最轻也最重。
读法纳兰性德妻子卢氏康熙十六年难产而死，此后他写了许多悼亡词。这首题为「寒柳」，通篇不出现一个「妻」字，但「层冰积雪」「繁丝摇落」「梦断续难」，句句都在说那件事。咏物词的最高写法就是这样：物写透了，人自然就出来了。
- 层冰积雪层层结冰、堆积的雪。语出《楚辞·九歌·湘君》。
- 疏疏稀疏的样子。
- 繁丝繁密的柳丝。
- 春山春天的山，古人以「春山」形容女子眉黛，此处双关。
- 湔裙洗涤衣裙。古代风俗，正月晦日临水湔裙以除灾，亦为男女相会之期。
- 眉弯弯曲的眉，指愁眉。
飞散的柳絮柳花都到哪里去了？被层层的冰和堆积的雪摧折了。只剩稀疏的一树，在五更天里受着寒。我爱那明月好，即便它照着憔悴的人，也与它相关。最是那繁密的柳丝摇落之后，反倒叫人想起春山的眉黛。湔裙那日的梦断了，要续上也难。西风里有多少恨，都吹不散眉间的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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